故乡的后山坡上有一座老油坊,已经拆了很久,如今只剩下几口废弃的大油缸,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,但是那里面盛满了我们童年的趣事。
小时候我们这群孩子,玩遍了家乡的沟沟壑壑、角角落落,到最后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个老油坊,能在如同迷宫一样老油坊里捉一回迷藏,该是我们童年最有趣的事情了。
当然最吸引我们还是那随风飘来的炒菜籽的香味,那种香味钻入鼻腔,直沁心脾,我们一个个猫着身子摸着墙根潜到老油坊门口。我们都知道,油菜籽晾干、风净、入仓了,老油坊开始榨油了。
踏进老油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,纯木结构的土坯瓦房,黛色的屋顶上漏出缕缕阳光,厚重的屋梁上筑满了燕巢、脱落的墙面上挂着各种农具。还有,那一排排整齐的油缸散发出浓郁的油香,几个大油锅烧得乌黑瓦亮,既然是木榨榨油,少不了木器,一根悬在半空的木槌,足有四五丈长,看得令人生畏,一段漆黑油亮的木榨筒,合抱之粗,由上百年的松木镂空而制成,透着浓浓的古意。整个作坊自然古朴中透着几分神秘。
几个赤着上身的油匠,光脚站在锅台旁,拿起一个大铲子在锅里翻炒,下面,炉火烧得噗噗响,上面,油菜籽炒得喷喷香,油菜籽渐渐炒熟了,脱去了紫色的皮,露出了黄色的籽,老甘爷用手抓一把,放在簸箕里,用擀面杖一碾,定睛一看,就知道油菜籽炒的是嫩还是老。不老不嫩的炒菜籽出油率才高,味道才纯。
菜籽炒熟之后,还要碾碎、熏蒸、制坯、最后是上樘榨油,炉火烧得正旺,映红了油匠的紫褐色的脸庞,甄子上蒸汽袅袅,弥漫了整个作坊,油匠们抡起木槌,狠狠地撞击在木楔上,一锤一呐喊。一锤一滴油,油滴滴汇成了一根黄亮的线。
那发亮的皮肤,粗犷的动作,浑厚的号子,撞击的闷响,真是一场血肉和草木的搏击,无法复制的粗犷野性之美。
我们在一旁站在,早就被蒸汽的热浪推出了门外,炒籽、熏蒸、包饼和撞油,待一道道工序完成,油匠们裸露的胸膛早就被汗水浸的发亮,沾满油污的脸上只剩两眼珠打转,多年的劳作,让他们双手和双脚上布满老茧,在这老茧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,我想这就是不朽的工匠精神。
我们最期待还是那碗香喷喷的炒饭,中午歇火的时候,老甘爷会用香油、酸菜和辣酱炒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炒饭。
油匠们半蹲着身子,围拢在一起,扯着荤段子,端着大瓷碗,大口的往嘴里扒拉,如同风卷残云。当然了,我们这群孩子也跟着占便宜,老甘爷给我们每人盛一大碗,那滋味,油香扑鼻,酸辣可口,我们吃的辣掉了舌头,舔净了碗底。
如今,老油坊早已是一块空坪。当年榨油的汉子们,也都成了爷爷辈,或者年高,或者作古。那些欢乐与艰辛,香与甜,汗与笑,一切转瞬就成了过眼云烟,真实得让人疑为梦境。与之一同消失的,又何止是一座老油坊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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